
漫漫長夜 火定之心 夜睹星辰 空寂無生
法無定法 法法平等 無有高下 劍禪一味 味味一味
談劍道的修行,許多人可能馬上就會聯想及宮本武藏,的確,這個日本劍道二刀流的開創者正是以徹底劍道修行者的面貌來讓世人記憶的。
劍本是凶器、是殺人之物,但在亂世,它卻也是活命之物、救人之器,死生之別,往往就在劍的一擊之中,這種特性,使武士不敢稍忽於劍法的鍛鍊。參禪,要「二六時中,不離那個」,這意指不能讓無始以來即有的無明之心有妄為的機會,如此功夫才能打成一片,也才能導致身心徹底翻轉的悟境,而武士對劍如實地「念茲在茲」,正是一種參禪。
然而,參有徹底的參、有契入的參,也有表象的參、「有隔」的參,如何徹底呢?總要整個生命就是它,它就是整個生命;如何契入呢?總要能顯現山河大地觸目所及「全體是用」。以此,武士的劍就不能只是個劍,它必得是武士生命實踐的體現;劍法也不能就只是劍法,它更是生命宇宙之道的契入。而宮本武藏之所以能成為劍道修行的代表,則正因他一生是這樣徹底、契入地來參扣劍道。
在白鷺城天守閣讀書三年變化氣質而出關的武藏,為何割捨橋頭情人阿通的三年之約呢?在寧可做世間薄情人的表象下,武藏那一剎那,其實正是決心以整個生命去面對劍道的,這個決心,這個割捨,成就了徹底的參,也終使武藏能在二十八歲那年就締造了千古傳誦的「巖流島」之戰。
在小山勝清描寫巖流島後武藏之《是後之宮本武藏》一書中,曾經記有這段傳說:武藏一日在庭院中洗澡,忽覺背後有股殺氣,轉身一望,才發覺死於劍下的佐佐木小次郎的情婦已拿著一把荷製短槍對準著他,雖然,最後武藏以其無畏之身驅、逼人之氣魄終使這女子不僅無法開槍還落荒而逃,但自此,武藏終其一生卻再也沒有脫光衣服洗澡過。
如此,「不予生命以任何可乘之機」,正是武藏在劍道上的基本態度,然而,緣何能下這種決心呢?這就要扣及劍法的嚴厲及劍客的生命特質了。
「兩刃相交,是無所躲閃的」,這個禪語點出了在對決之時的「如實」。兩刃相向,人平時所仗恃的權威、知識、情感此際都無以做為臨陣敗敵之依附,社會地位多高、知識多淵博、情感多深刻,在面對「死生」之時,竟都與生命無關了,這是劍客的觀照,唯有此劍、唯有自己,才能解決生命的困境,除非不當劍客便罷,既是劍客,就不能不體會及此。
然而,能不當劍客嗎?生命的本質不就正在兩刃相交時才最能裸露的嗎?否則,禪又何必以劍之相向來比喻參禪,武藏就是如此認定了劍道比愛情更能讓他體現生命的如實,才走入了他所謂的「獨行道」中,劍與禪在此地是真正合一了,武士也因此再也不只是被命運之神推入無盡殺戮的一個世俗生命而已。
武藏這種對生命徹底認真的態度,使他成為一個不談禪字的禪者,而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釋武藏生命裡的各種風光。
「劍即一切」與「一切即劍」
禪講明心見性,講開悟,而悟正是生命境界的大轉換,生命自此從分割的二元世界走入全體是道的世界,於是山河大地、草木蟲魚在悟者看來固都是法身說法,行住坐臥、語默動靜更都可以是道的體現,悟者的生命特質正是如此「無隔」,是理事圓融、是事事無礙、是落花流水皆文章的。
武藏生命的不可及是他那「兵法何嚴厲」的修業態度,而他最引人欣羨的則正是這種「悟後的風光」,武藏如何選擇劍道為他一生的修習或許是「常人」所難解的,但他的巖流島之役以及在書法、繪畫、雕刻上的造詣,還有許多修行的軼事卻永遠能為人所津津樂道。
巖流島之役是武藏劍客生涯的關鍵性一戰,他也以此留名千古,但如何看待巖流島之役呢?不同人卻都有各自不同的看法。
與佐佐木小次郎的這次決鬥,武藏可說是費盡了心思,從槳削的長木劍、故意遲到以使對方心浮氣燥,乃至搶佔背光的有利位置,這種種都使激賞小次郎這早夭英雄的人,無法對武藏釋懷,武藏在此,被看成是個心狠耍詐的江湖人,巖流島則是一個光明磊落劍客的悲情墳場。
然而,對武藏而言,劍法比試所牽涉的果真只是一般觀念下的劍法麼?自禪的立場,劍法的比試如果只及於劍法,則這孤立的劍又怎可能與生命契合呢?在此,必得是船櫓是劍、時間是劍、光影是劍才是,也因此,在中年之後有人問武藏,是否決鬥必得搶背光位置,武藏的回答卻是:仍可以有「斬陰」之劍。在任何時空中都要使劍能發揮最大能量,只有體會及此,劍的真意才能顯現。
更甚一步說,巖流島之役勝者之所以是武藏,敗者之所以是小次郎,正是「一切即劍」打敗了「劍即一切」。「一切即劍」,則山河大地,無非是劍,真乃是遍虛空界盡為法身,而「劍即一切」雖也超越了常人,卻必得以劍之一端對抗外在的一切,儘管一時可披荊斬棘,但終究則難免於夫復何言之嘆!
武藏決心走入劍道是以「劍即一切」的心情切入的,但武藏之所以能成為劍聖,則在於他越此而到了「一切即劍」的境地。我們看那些偉大的禪者,哪個初發心時,不是以整個生命投入的?在初參之際,取個由生命發出疑情的公案「念茲在茲」、「二六時中,不離那個」,及至開悟後,則「萬古長空,一朝風月」、「挑水砍柴,無非大道」,以此,武藏在巖流島時,實已預示了他在其他方面的可能成就。
武藏的書畫、雕刻都像他的劍法般,有一份常人難及的直捷,他自稱並沒有花多少功夫在此,但比諸他人的傳世作品卻毫不遜色,即此,唯一可能的解釋並非他是各方面的天生奇才,卻應該是本立而道生,這種種都只是他悟後的風光而已,而也只有看到這些,武藏的生命才堪稱得上是徹底的劍道修行者。
這樣的生命層次,誠然已非一般觀念的武士道所能涵攝,而是劍與禪的世界了,也即如此,晚年的武藏才能達到「神武不殺」的境地,談武士道所不足之處,武藏其實也可做為一個印證的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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